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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年后。
此刻醒着的唐琪和公孙月,恰好见到天弓系最靠外的这颗行星。这样的运气堪称一绝,因为这颗行星的轨道半径足有1.5光年,而公转速度仅有可怜的每秒2.8公里,公转一圈接近101万年。
正如坤星一样,这颗行星距离恒星实在太过遥远,因而也是一颗冰巨星。再往内的那条行星轨道却有0.4光年之远,很难想象这样一颗孤芳自赏的冷艳行星,却还甘愿被天弓星所束缚。
公孙月从小智那里得到的天弓系星图显示,这颗行星体积十分庞大,相当于八百个震星。此时,紫微一号正从这颗行星运行轨道前经过。虽然减速效果微乎其微,但也聊胜于无。
“哇,月月,你看那是什么?”唐琪贴着窗,一动不动。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吸引注意力的方法已经很老了?”公孙月淡定地反问。
性格孤僻对于宇航员来说是件很折磨的事。飞船内空间狭小,人数极少。时间一长,就很难让自己的情绪维持在稳定的状态。
万幸,公孙月和唐琪在一组。
有些时候,公孙月都怀疑唐琪是不是和小智共享大脑了——为什么他的故事、笑话层出不穷?
“这回是真的。”唐琪目不转睛。
“你哪回不是‘真的’?”公孙月依旧不为所动。
“真的,我以瘦子下半生的幸福发誓,快来!”唐琪声音有些急促。
“你这个人。”公孙月无语了,起身走过去。
“看那下面,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唐琪指着窗外下方说道。
窗外,好似有一根线,远端不知道拴着什么,深入这颗星球的表面。
“嗯?那是……”公孙月也看到了那一幕,有些疑惑,“是我们飞船的部件吗?”
话音未落,飞船已经飞过星球表面,那根绳子也极速收回到飞船内。远端拴着的,似乎是个不小的容器。
“这啥玩意?”唐琪愣了许久,百思不得其解。
“问问小智。”公孙月提议。
“哦对对对,小智肯定知道。”唐琪经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两人走到控制室内。
控制室里,小智金属外壳上接着数十根线。自从他们沉睡一千年之前开始,小智就通过这些电线,控制着整艘飞船的运转。
“小智?”唐琪问。
“你们是来问刚刚我对行星做了什么,是吧?”小智所在的圆台水平旋转180度,直到眼睛看着两人。它很快猜到了两人的意图,反问。
“是的。”唐琪点头。
“我刚刚在采集星球表面的气体。”小智答道。
“嗯?”公孙月和唐琪对视了一眼,没有猜出这样做的原因。
“我们飞船的能源不多了,要进入数年的减速期,必须依靠其他一些能源。而我发现这颗星球表面上的氢含量很高,可以利用它,进行聚变反应。”小智接着说道。
“聚,聚变?”唐琪吓了一跳。
“据我所知,如果要进行核聚变,一是超高温,二是超高压,三是超长束缚时间,三者缺一不可。可我们飞船上面并不具备这些条件。”公孙月提醒道。
“这些只是已知技术手段。”小智的机械音依旧没有丝毫情感,“核聚变需要这些条件,究其根本是让原子的核外电子摆脱束缚,让原子核吸引碰撞,发生聚合作用。从这个角度思考,发生聚变反应就未必需要已知的这三个条件了。”
“这就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唐琪咽了咽口水,发现脑子不够用了。
“能说一说是什么方法吗?”公孙月相比较而言冷静一些。
“我在天弓系内监测到了未知的宇宙射线。这种射线普遍无法在1光年之外被监测到,所以在人类对宇宙射线的研究中,我并没有发现相关的记载。这种射线对核反应有相当的促进作用,如果运用得当,少量射线照射下,聚变反应会相当顺利。”小智回答。
“有把握吗?”公孙月问。
化学燃料远远不够,能源不足以进行减速,这是六个人目前公认的难题。见小智提出了一个新方法,公孙月第一时间还是持着积极的态度。
“理论上来说,100%成功。”小智的答复很肯定。
“好,我们相信你。”公孙月点头。
又聊了一番,公孙月和唐琪二人离开了控制室,准备进入休眠期。
见到二人离开,小智陷入短暂的思考。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留意到这类射线。只是这类射线对她的影响太严重……怎么说呢,因祸得福吧。”
147年之后,小智唤醒了众人。
“我已做好准备,父亲大人一声令下,紫微一号就可以进行减速阶段。”小智说道,“目标行星距天弓星约2亿公里,紫微一号距该行星约2246亿公里。以人体所能长时间承受的加速度做减速,总共需要4.7年。届时航速减至第二宇宙速度,且恰好靠近目标星球。”
“这将近500年下来,难道我们的速度一直维持在光速的1%吗?”唐琪问。
“是的。”小智眨了眨眼,“我用聚变反应,成功抵消了来自天弓星的引力。有这样的实践先例,接下来的减速阶段完全没有问题。”
“太好了太好了。”唐琪激动地喊道。
“聚变反应?”杨欣皱着眉问。
小智将情况一说,大家恍然大悟。
试问谁人不激动?一千五百年的太空旅程终于快要结束,他们很快就能有机会再次体验脚踏实地的感觉。
“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吗?”沈青问。
“父亲大人,漫长的减速阶段内无法休眠,你们只需要时刻保持清醒,以及身体健康。”小智回答。
“这个好说。”沈青点了点头,“等会每个人去做一次全面检查,报告交到我手上,就可以开始减速了。”
“好耶!”唐琪振臂高呼。只是这一次,虽然其他人也被带动了气氛,却没有那位一如既往的“捧哏”。
南宫露到目前为止还没说过话,有些奇怪。沈青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只是靠着桌子,也没有什么异常。
“没睡够?”沈青调侃道。
南宫露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微笑。只是在沈青看来,这样的微笑有些勉强,还有点憔悴。
“早些去检查了吧,回来躺着歇一会儿。”沈青对南宫露说道。
“没事,大家先。”南宫露故作轻松地说道。
这一下,每个人都多少看出了点反常。平日里活泼开朗的南宫露,如今却不一样了。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沈青起身,走了过去,刚要把手放到南宫露的额头上,却被赵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她怎么了?”沈青问赵嘉的声音逐渐严肃。
“她……”赵嘉放下手,憋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带她去检查,马上。”沈青命令道。
这是沈青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同伴说话。
南宫露坐在原位,并没有行动,却在隐隐啜泣。赵嘉则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欣,公孙月,带她去。小智,调出她一千五百年来的健康报告。”沈青的直觉告诉他,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父亲大人,已经发送到您的平板里。”小智说道。
沈青顿了顿,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的房间里翻阅报告。
一千年下来,报告没有任何问题。可是直到穿过天弓系边缘,南宫露的身体却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基因突变。
报告指出,南宫露身体内部分基因序列因天弓系内独有的宇宙射线照射而发生改变。在此之后,南宫露全身的骨骼显而易见地开始脆化,如今的骨骼密度已远远不如一百多岁的老年人。几乎一碰就碎,用花瓶来形容毫不为过。
“组员签名:赵嘉。”
“赵嘉……”翻了所有的报告,最下方无一例外都有赵嘉的签名,沈青不由得怒火中烧。
“赵嘉!”沈青推门而出,大步来到赵嘉面前,抓住赵嘉的衣领质问,“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哎哎哎,青哥,青哥别生气,别生气。”唐琪见状,立马抓住沈青的手,想让他先放下。同时,他也在一直好言相劝。
“船长,对不起,我……”赵嘉知道再也隐藏不住了,无比慌张。
“你该对南宫露说对不起。她的身体出现问题,你为什么还签字?为什么不早点让我们知道?”沈青放下抓住赵嘉衣领的手,心中怒火却无法平息。
“我,我错了。”赵嘉不停地道歉。
“你……”沈青气不打一处来。
“船长。”
沈青闻声一看,杨欣和公孙月一左一右搀扶着南宫露,小心翼翼地走来。
“船长,对不起,是我让赵嘉帮我隐瞒的。”南宫露此刻已是泪流满面,“这种情况没有办法解决,我也不想因此浪费大家时间和精力。对不起,船长。”
“不可能!”沈青猛地一挥手,“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早点发现肯定就没事。”
“父亲大人。”小智说道,“南宫露的病症未有先例,目前无解。”
“小智,你!”沈青瞪了小智一眼,“被宇宙射线照一下,就绝症了?那我们怎么都没事,唯独她有事?”
“父亲大人,是真的。”被沈青盯着,小智波澜不惊的机械音中竟有一丝害怕,“据我推断,南宫露受遗传影响,基因出现了奇怪的改动。而这种改动,诱因多半也是宇宙射线。再经天弓系内特殊的射线照射之后,基因突变,出现骨质脆化的现象。”
“遗传?”众人捕捉到重点,不约而同想起了同一件事——南宫露的宇航员父亲。
“你的父亲在你出生之前,也上过太空?”沈青渐渐冷静下来。
“我听我母亲说过,自从他们工作认识起,我的父亲就频繁执行国家发布的太空探索任务。最后一次艮星任务执行前,他们匆匆结了婚,在家住了一段时间——我就是那时候被怀上的。”南宫露回答。
“宇航员结婚……”公孙月思考着这句话。
“在来到天弓系之前经历过那么多次检查,我都没有发现她基因的异样,想必那时候震星上的医学水平也一样检测不出来。”小智提醒道。
一阵沉默。
“真的没有恢复的可能吗?”沈青依旧不甘心。
小智这回没有回答。
哪怕是在震星上,出现部分骨骼脆化的症状,顶级专家通力合作,骨折、截瘫都是很常见的情况。而如今南宫露的情况有多糟糕,大家有目共睹。
“船长,没事的,计划照常进行吧。”南宫露平静地说道。
“这个减速,扛得住吗?”沈青问小智。
“理论上不可能。”小智回答,“除非将时间拉长至成百上千个震星年,这样形成的加速度远远小于原计划,或许可以扛得住。”
“好啊。”沈青欣然同意,“不就是再来个一千年吗?有休眠舱,这些都不是问题。”
其他四人深以为然。此刻,没有什么比同伴的生命更重要。
“船长,那,落地之后呢?”南宫露问。
五人闻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是啊,落地之后,他们拿什么去改变南宫露的现状?
“小智,如果再给你一千年,有没有办法解决?”沈青问。
“父亲大人,想要发展医学技术,仅仅理论推演,而没有试验,是几乎不可能的。而当技术力足够时,不外乎两种方法:骨骼再生和骨骼移植。前者需要大量的人类骨骼做实验;后者需要高度配型。这种程度的配型,除了血缘关系亲近之外,就只有大海捞针了。”小智回答。
这两种方法都有一个共同点——牺牲。前者牺牲试验品,后者牺牲捐献者。沈青扪心自问,做不出取舍。
飞船内,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不,先不减速,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沈青大脑一片空白,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这一想,就是整整半个月。沈青心神不宁,茶饭不思,苦苦找不到解决之法。
一道命令,就有可能导致一个至亲的同伴被放弃。
“青,先吃饭吧。”杨欣把食物送到他旁边。
“放着吧。”沈青双目无神,声音沙哑。
“南宫露想见见你。”杨欣接着说了一句。
“走。”沈青立马起身,身形一晃,堪堪稳住。
杨欣带上食物,搀着沈青,走出百科室。
“船长。”众人一见沈青,纷纷惊呼。
此时的沈青,时光无情染白了他的头发,脸上那些岁月的沟壑也越来越多。只是15天,他已经比刚醒的时候又苍老了许多。
“船长,下令进入减速阶段吧。”南宫露想要起身,却被众人连忙制止。
“你放心,我一定有办法的。”沈青却根本没什么底气。
“小智说了,再耽误下去,就要错过最佳的减速起始时间了,这将对我们以后的计划造成影响。”南宫露劝道。
“不,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沈青捂着头,心越来越乱。
“再等下去,耽误的可是你们五个人。”南宫露说道,“我们是多么的幸运。整个一千五百多年的危险旅途,仅仅只是经过五天短训的我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个人,我已经很满足了。可船长,你们不应该只满足于继续在太空漂泊。到达目标星球,完成我们的任务。好吗?”
见沈青依旧犹豫不决,南宫露继续说道:“船长,下令吧。或许,我能坚持下来?”
“所有人,日夜轮换照顾南宫露。”一番艰难权衡之下,沈青终于下定决心。
“是。”众人点头。
“小智。”沈青对着控制室喊道。
“父亲大人。”小智回应。
“开始,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