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出错了,点此刷新,刷新后小编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稍后再试。
“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
印着东谷储企业徽标的白色安全帽,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一角,安全帽下,则是厚厚一摞办公文件,徽标正前方,龙亦礼正端坐着,双眼注视着许浩。
只见龙亦礼眉头紧锁,眼神中的情感很复杂,夹杂着疑惑、遗憾、不甘和惋惜。他双手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手掌不远处,一张洁白的打印纸在暗红色的实木办公桌上格外醒目,纸上“辞职申请”几个黑体字在龙亦礼看来,很是刺眼!
龙亦礼背脊挺得笔直,沉默中,他不自觉向下瞥了一眼纸张,而后又注视着许浩,极力劝说着他:“那天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你不要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作为科长,我也有责任!但……但现在事情已经弄清楚了,就是呼吸器安全阀发生了故障,这……”李良安表情有些痛苦和无奈,“这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我们也都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不!”许浩的声音有气无力,打断龙亦礼后,他轻轻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一样!”
许浩跨列而立,站在龙亦礼面前,双手交叉成拳,自然垂直于身前,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肩膀,这种姿势下,背部显得有些弯曲,他自始至终都低着脑袋,似乎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安排在那天熏蒸,如果当时我逐一清点出仓的人数,如果我出来的时候,再往仓房深处多看一眼,如果我能早一点注意到他,或许……或许他就不会出事,不会走得那么痛苦!”
许浩的声音有些哽咽,此时,他的脑海中全是李勇春认真工作的样子,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你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龙亦礼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再三劝慰道,但语气中却充满无奈,“我们以前每次熏蒸都很顺利,就是因为我们严格按照操作规程来,11仓确实大,那天所有人的警报器几乎都响了,我在仓外也听见了,他们肯定会往仓外跑,这是人的本能!你如果在专心投药,这么多人,又带着面罩,你不可能去逐一清点人数!加上熏蒸封仓,仓房里面一片漆黑,就算你回头看,又能怎样呢?嗯?你看不到他,注意不到他,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
“所以……”龙亦礼分开手掌,右手四指轻轻落在纸张上,顺势往许浩面前推了推,表情严肃地看着许浩,“我还是希望你再认真考虑考虑!”
“对不起……龙科!对不起!”许浩双眼微微泛红,一脸憔悴,他眉毛一直在蠕动,眉心始终沟壑纵横,他尝试着恢复坚强的一面,最后发现却是徒劳。
他微微摇头,情绪低落地说:“我现在只要一看到满仓的玉米,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天的情景,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粮堆深处,一动不动,有时又仿佛在向我招手,向我求救!而我却无能为力!那天后,我时常在想:活生生的一个人倒在那里,无人问津,看着同事们的背影渐渐远离,那该是多么的绝望啊!”
沉默良久,许浩终于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龙亦礼,满脸悔恨与痛苦,缓缓说道:“我知道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胜任这项工作,我也不想拖累粮库!或许换个环境,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唉……”龙亦礼重重地叹出一口气,轻轻闭上双眼,极不情愿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希望你一定要振作起来!”龙亦礼抿了抿嘴,他再一次注视着许浩,眼神中充满坚定和鼓励,“粮库已经出面解决这件事了,目前一致认定是意外,所以你千万不要自责!今后的人生道路也很长,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你今后的人生!知道吗?”
许浩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龙亦礼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点头意味着什么,但以他对他的了解,他知道,这个男人,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活在灰暗和阴霾之中!
毕竟,人最难过的,终究还是自己这关。
龙亦礼带着无以言表的不舍和无奈,一气呵成签完字,起身将纸张递给许浩。
许浩提出辞职申请后,副主任胡伟和科长龙亦礼想组个局为许浩饯行,却被他婉言拒绝。
一是因为李勇春的事没过多久,众人头上的阴霾还未完全散去;二是因为,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没必要大张旗鼓;这第三点,恐怕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同事。
原本,默默地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但龙亦礼还是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白月他们,而理由只有一个:“毕竟,他是你们的师父!”
“毕竟您是我们的师父!”白月一边朝自己杯中倒酒,一边说,“师父,你也别怪龙科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我觉得他说得对,如果您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我们怎么办?您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说着,白月端起酒杯站起身,毕恭毕敬向许浩欠身弯腰,道:“师父,这杯我敬您!”
“就是嘛,从毕业来粮库,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您对我们的照顾,我们都记在心里!”刘墉也给自己斟满酒,和白月一样毕恭毕敬,走到许浩身边,“我很佩服您,虽然您拒绝了粮库领导,但希望您不要拒绝我们,于情于理,这杯酒,我们都应该敬您!”
“许主管,虽然你不是我的师父,但在工作上对我的照顾也不少,其他的话我也不会说,就祝你从此万事顺意!敬你!”
“浩哥,没什么大不了的,离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来……”
“只可惜……以后再也没有人手把手地教我们东西了,万分感谢!来,师父,我敬您!”在江城和钱仲之后,李良安也起身敬酒。
不,准确地说,是敬茶!
没办法,许浩只能象征性的与他们喝了一杯。放下酒杯后,他也不动筷子。
只见他表情痛苦地叹了口气,双手手肘撑在圆桌上,语重心长地道:“别这么说,这一年多的时间,在你们身上我也收获了很多,也很庆幸,我把该教的东西都教给你们了,毕竟是年轻人,你们学得也快。而且我知道,有些东西你们比我厉害,以后粮库来了新人,可能就是你们去教别人了!”
许浩说话的情绪依然低落,自始至终都很低落。
“没有没有……我们这种火候,怕是只会误人子弟!”白月轻轻摇头,自嘲道。
“就是!理论知识只是理论,经验也很重要!我们这点儿道行,自顾不暇哦!”刘墉附和道。
“对呀师父,我还惦记着您的成名绝技呢!只可惜……”说完这话,李良安微微皱眉,眼神下垂,闭口不语,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不合时宜。
说完这话,李良安沉默了。
白月也沉默了。
酒桌上的众人都沉默了。
整个饭馆似乎一起陷入了沉默。
“其实,我这点儿把戏算不了什么!”许浩很自然地打破了沉默,环顾白月他们五人,说:“东谷储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而这些所谓的绝技,也都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自己一点一滴摸索出来的!你们要找到自己优点,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慢慢磨炼,一样可以练出来。”
“就算是练,也有窍门吧?”江城反问道。
“反正我不记得我当时有什么窍门,都是熟能生巧嘛!”
“师父……”李良安愁眉不展,他顿了顿,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就不能不走吗?您这一走,粮库刚有起色的仓储工作,就像断了条腿……”
“怎么会呢?如果说我是一条腿,现在的你们,可是五条腿!无论如何,都会比以前跑得更快,跑得更远!我相信你们,也相信龙科!”许浩的脸色在这一瞬间仿佛好转了一些,他望着众人,眼神中有了一丝自信。最后,他话锋一转:“对了,说到龙科,他也不容易,上面有领导,下面有你们,仓储科也有‘老油条’,有时候,他的工作不好开展,有时候还可能两头受气,所以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配合他!”说着,许浩又叹了口气,仿佛是一种释怀,“相信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你们对龙科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最起码,从我的角度来看,他是个好科长!真的……”
听到这话,众人默默点头。
餐桌上渐渐杯盘狼藉,餐馆里的客人所剩无几,往日热闹非凡的霞里镇,此刻冷清得可怜,就连马路上的车辆也少了许多,灯红酒绿的夜色,竟忽然黯淡不少。
一场事故可以很快被平息下来,但事故所造成的影响,依然在蔓延!
“咚咚咚……”
晚上,205宿舍门外想起了敲门声,白月应声开门,却发现是钱仲。
只见他上身赤膊,左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腩,安静地站在门口。
“哟,是你?”白月好奇地问道,因为他刚才这个举动,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怎么今天想着要敲门?”
“要有礼貌嘛!”钱仲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之处,于是尴尬地笑道,“也希望给你们留下个好印象。”
“啊?”白月一时不解,连忙问道,“什么意思?”
“我要辞职了!”
钱仲回答得风轻云淡。
而听到这话,白月先是愣了一会,然后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李良安,对方同样无动于衷地看着白月,最后他又对钱仲说:“然后呢?”
“没有然后啊!”钱仲只是耸了耸肩,语气温和地说,“同学一场,跟你们说一声而已。”
“真的辞职?”白月这才明白过来,钱仲一反常态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大为吃惊地问道,“为什么呀?”
“啊?真走啊?”原本趴在床角的李良安撑起上半身,瞪大双眼,同样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情况?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吗?”钱仲只是淡淡地笑道,“之前不是一直都在说吗?”
“不是……”李良安无奈地侧过头去,砸了咂嘴,啧啧叹气道:“之前不都是开玩笑吗?我们一直以为你是开玩笑呢!谁会想到你今天突然来真的呀!”
“玩笑归玩笑,但那些让人想辞职的理由,都是事实!”钱仲若有所思地回答道,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或许……现在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极限!就是所谓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你说的这最后一根稻草,是指李勇春的事?还是许浩?”白月缓缓抬起视线,盯着钱仲轻声问道。
“都有吧!”钱仲也毫不掩饰,叹气道,“我确实没想到,干仓储工作,还能死人!”
“这件事……跟龙科说了吗?”白月继续问道。
钱仲这次也没有直接坐在白月的床上,而是将白月赶走,他把椅子拉倒跟前,坐上椅子,反向趴在椅背上,歪着头平静地回答:“说过了,我今天下午已经把辞职报告交上去了!”
“和家人商量过了吗?”李良安挪到床沿坐起,关心地问道。
“没有,我做事从来不跟家里人商量,反正散养惯了,他们也都支持我的任何决定!”
整间宿舍突然变得安静下来,白月看着李良安和钱仲都在思索各自的心事,他眼珠子突然转了转,随即起身,略显亢奋地说:“走!喝酒去!我请你们吃宵夜!”
“现在?”李良安瞪大眼珠望着白月,一脸惊讶。
“对呀,我怕他和浩哥一样,弄得我们措手不及,所以,择日不如撞日,趁着现在有时间,大家都有一肚子的牢骚,喝一杯,发泄发泄!不都说借酒消愁吗!”
“借酒消愁愁更愁!”李良安不怎么喝酒,自然不知道喝酒的魅力所在。
“走走走!我回去穿件衣服!”钱仲顿时来了兴致,率先响应起来。
“你上楼顺便叫上江城和刘墉!”白月立即吩咐钱仲道。
很快,五人在宿舍楼下聚齐。
没有车,他们只能沿着昏暗的马路,向小镇的方向慢慢走去,白月、李良安、刘墉、钱仲、江城,五只影子在灯光下缓缓蠕动。
此时车辆稀少,道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有向前无限延伸的路灯,由近及远,排得整整齐齐,犹如一条星光大道,静静地迎接着五人。头顶上,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昏黑,所幸纯净的天空中,繁星灿烂,空气中微风荡漾,轻轻吹拂着面颊,还没喝酒,却有一番醉意!
谈笑间,他们已经来到霞里镇,直奔那间熟悉的馆子而去。
“今后有什么打算吗?”刘墉趴在餐桌上,一边玩弄餐具,一边问钱仲道。
“暂时还没有,我也没想那么多!”钱仲则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地回答,“况且,在这种地方,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状态,根本没能力也没精力去想那些事儿!”
刘墉缓慢地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那以后还会继续待在粮食行业吗?”白月单手托腮,斜趴在桌上问道。
“应该不会吧!要论粮食行业,中谷储的舞台应该是最大的!分公司东谷储在里面也算是非常不错的,但是经历过才知道!其实也就这样儿!”钱仲摇了摇头,轻声哼道,“在别人眼里,我们进了粮库,进了国企,就有了金饭碗,但实际上呢?日晒雨淋,流血流汗,进了国企干的一样是体力活!这金饭碗里,盛得却是辛苦饭!甚至还有生命危险!”
听到这话,大家又一次陷入沉默。
“是啊!”白月打破了沉默,他也是感慨万千,“就像钱钟书《围城》里说的,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这个比喻实在是太他妈贴切了!”
“对对对……”
众人深有同感,连忙附和。
“其实仔细想想,这一年多将近两年的时间,我们经历的进粮、出粮,扦样、熏蒸,身上的汗也流了,手上的茧也起了,可以说我们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可是对于我们自己的成长而言,几乎没有任何进步和提升!因为这都是些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这样的工作你让那些搬运工来做,他们一样可以做好!这就是我想方设法要去改进机械设备的初衷。最起码,这样能让我感受到自己与那些搬运工不一样,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白月这番话,也是其他人心中最真实的感受!